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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有真情可追忆
作者: 发布时间:2016年02月06日 点击数:

你见到朝云的那一眼,会蓦然发现,纯粹的美,是如此拿魂摄魄。我说的见到,是文字。是东坡留下的染泪的文字。苏轼,这位宋代词坛、书坛大家,有留下那首写朝云的咏梅词的墨迹吗?如果有,你一定会在古墨中闻到纯净的清香。那份令人沉醉的香,非人间五谷所酿;东坡的沉醉,一场沉醉,凡二十二年未醒。也不肯醒,也不能醒。东坡与朝云,那份纯爱,横跨荣华富贵与贫困潦倒,最终抵达山顶。在暮色苍茫乱云压顶的寒舍,周边了无人烟处,朝云牵着他的手,牵着他的目光,朗声诵读着佛经。就这样,朝云把东坡的一颗浪漫之心,牵向虚拟的,但永不会忘却的别一个世界。



先说朝云的美,还是先说东坡遇见朝云的大背景呢?好吧,背景的铺垫也很重要。至少,你会懂,那份由东坡的眼,入东坡的怀,又入东坡的心,再入东坡神魂的女性之美,是来得多么的简单与艰难。

那一年,以及之前的一年,北宋汴梁,有一天飓风漫卷朝野。同时,还有一股逆向的风,呼啸震耳。世界,一片混沌。贴身肉搏的那一群人,都是后世留名的大文豪。这批文豪所处的时代,已步入温水煮青蛙的虚假盛世。政治、军事、经济,疴病重重,肌体隐烂。敏锐地预见到恐怖性危机的智者,是王安石。王安石,进士之后,最先任淮南节度判官,便是赴任扬州。当年,他22岁。后来,55岁被贤君诚招入朝主政之前,由南京经瓜洲入京都,息脚写下了《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日照人还。”算尔今,恐怕有百亿以上读者了吧。岂止诗词歌赋,他的政论警言也让后人敬仰,他的“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令无数后来有识之士读罢如饮鸡血。岂止名言,还有他的君子之德,他是史上丞相少有的不坐轿子不纳妾,死后无任何遗产的国家首脑,以致辞退金陵后,年老体衰,需远足,只能骑一头瘦驴,孤独地梦语慢行。可当得知苏东坡因“乌台诗案”锒铛入狱,亲朋好友皆避远讳言时,王安石抱病上书,冒死力保宿敌,其中“安有圣世而杀才士兮”,垂帘主政的太皇太后一定是听之动容了。苏东坡,是王安石主持朝政时竭力打压之人。原因很简单,苏东坡是当时“新旧党争”的旧派重要成员,但不是领头人,在东坡的前面,还有司马光、韩琦、欧阳修、苏洵等名震天下的朝廷重臣。他们,都不肯忍受改革变法带来的巨大阵痛,联合成一个旧党团队,反对王安石大刀阔斧施行的一轮又一轮贤政壮举。当时的北宋国情,财政报告里赫然写着:“百年之积,惟存空薄”,也就是那经典的四个字“积贫积弱”,但旧党却视而不见。一个国家的深重危机,不沉入到民间底层,不肯承认客观真实的统计数据,享受着富裕俸禄的官僚们,浸泡在甜蜜的温水之池,趋势文人的歌功颂德,是温水里的一剂麻药。王安石的孤军奋战,不久便惨遭败运,直到南宋任人宰割之时,懂事的贤士才想起王安石激推富国强兵雄伟大略的英明正确。但,当年,那几位“唐宋八大家”里的朝中文臣,认死不肯去懂王宰相的良苦用心。苏东坡,在数次遭到王安石排挤后,决定外赴做个逍遥官。这就是他任职杭州遇见朝云的大背景。

东坡的官职,叫杭州通判。通判,宋代监察、管控、辅佐、联署地方一把手管理全面军政要务的大员,由皇帝直接委派的中央官吏,并拥有直接向皇帝呈报情况的特权。这样的重臣,地方政府谁敢怠慢。据载,东坡赴任当晚的接风宴,豪华盛大,没有任何规定的制约,包括一等一顶级歌妓红伶的贴身助酒,极尽恣肆狂放。

那一个歌舞诗酒的良宵,天堂杭州,只属于东坡。商贾豪富、达官贵人、文人骚客、军政要员,所有人的酒欢诗畅,都以东坡为轴心旋动。但,只是那一瞬间,只是因为多看了她一眼,轴心陡移。在飘逸如云,目不暇接的美女名媛中,微醺情渐浓的东坡,只一眼目光的过电,世界,便仅剩下了那个小女孩。为什么说是小女孩,因为,那一年,朝云,才12岁。宋朝文臣,招歌妓唱词弄琴,极尽酒欢,是一种合法的风流,料想年近40岁的东坡,早已阅美无数,为什么会被一位初长成的稚女倾倒?还是让我们回到本文的开头,目睹一番东坡的赞词。这是朝云跟随东坡二十三年,历尽人间恩爱与苦难,死于恶劣环境后三个月,他的追忆词《西江月·咏梅》。起首是:“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追忆,显然是那一夜欢愉之后的激赏。那一夜,杭州府官,已把朝云献给东坡。触摸、亲拥后的品味,晨起后,近观远察的素颜之美,措辞是多么的放胆而且精妙。不曾想象,东坡后来嬉雨泛舟湖上,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他的对面,是否,对望的便是朝云。东坡对朝云的赞词,下一句才是重点。“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东坡对朝云纯净高迈的情操的赞美与敬重,是远远抛开了她侍妾身份的倾心之叹。眼缘,虽然是当今的新词,但,第一印象,永远是决定爱的启始的关键。朝云的美,是与众不同的,是丽质独立的,是直击心门的。那一夜,属于东坡,也属于朝云,属于情的冲动,也属于缘的邂逅。

唐宋文官名流,对待美女,有极尽任性的优越政策。据说,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相中一个天生丽质的小小女孩,便把她弄回来,用心调教,计划在她及笄之时纳为妾。但是,这位现实主义诗人,一时忘记了自己现实的年龄。等到小小女孩长成可同房的小女孩时,果然容貌惊艳、气质非凡。但,那年,白老已经70多岁,心有余而力近衰竭。痛惜之下,年迈的白老把她送给了自己的挚友。东坡性情豪放,狂达不羁,至壮年,已有数位可心美妾。朝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识字最少的一个。但朝云的慧心、敏智、捷才,最为东坡欣赏。一日,东坡酒酣回家,意犹未尽,见众俏仆娇妾围上侍候,突然想考一考她们的才智。东坡啪啪啪拍着自己的大肚肥腹问道:各位各位,好好想一想,这里面,所装何物?有伶牙俐齿的先说:满腹文章;有精明乖巧的说:经纶满腹;有学识过人的说:大肚容天下。热闹一片。只朝云默然无语,待在一旁微笑,观而不语。东坡指点问她,朝云道:卑妾所见,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只这一句,东坡被她惊着了。显然,朝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东坡的人。从此,东坡一有空闲,便教她读书,教她练字,教她诗文礼学,凡重大场合,都携她同往。一日,学生秦少游初见朝云,禁不住大赞她“美如春园,目似晨曦”。可见,在美女如云、文豪如流的盛大酒会上,朝云是怎样的仪态万千,光彩夺目。

任性,狂达,痴情,不要说这是东坡的个性特质,凡成就绝世的天才,大多如此。只是许多人,与政治绝缘,便免了祸灾。东坡端的是政治的饭碗,享受着朝廷给予的充裕俸禄以及权力便利,却又管不住一张碎嘴和一杆闲笔。于是,差一点被砍了脑袋,然后被贬到黄州。“东坡”,便是他在那里躬耕的地点。东坡肉,杭州人有自己的出典,但未免牵强附会。另一种说法,是他赋闲黄州后,度日艰难,种地之余,便动脑筋如何把珍贵而且有限的肉充分利用。于是,便发明了三层蒸笼式的锅,顶上层是肉,中层是蔬菜,底层是放了双倍甚至更多水的米。大柴火烧起来,东坡便寻人侃大山去了,河东狮吼的典故,便是他侃给隔岸的朋友之妻的雅号。东坡肉,白饭的香气,混合着蔬菜的鲜味,渗入大块的肉中。放入各种佐料的肉,渐熟后的美味,点点滴滴,润入蔬菜,润入米饭。其间,还有文火的慢炖。因为这活儿需要静心的调理与守候,所以,也有人说,东坡肉真正的发明者,便是勤劳智慧的朝云。不管初创者是东坡还是朝云,这就是故事里流传千年的肉。如果是东坡与朝云两人的合谋,其中情感的滋味,外人更是无缘品尝。如今复活在全国宴席上的东坡肉,让我想起了模仿秀。其实,近千年之前,并没有东坡肉这道名肉,东坡居士,只是用他或者他俩发明的这道菜邀来文友政客,饭、菜、肉,就能下酒。有人统计过,东坡曾十次来到扬州,似乎并不是每次都有诗词留下,但从留存的来看,他似乎对佯装醉倒,眯眼偷看真醉者,每每窃以大喜。他的托辞是不胜酒力,可见人在春风得意之时,宴请豪饮者应接不暇。想不醉,装的功课是必须的。在黄州,他的虚衔,不足以让衙门以外的实权者巴结奉承,年薪也降到维持糊口的额度,自己花钱买的酒,或者朋友时不时请喝的酒,味道自然特别的好,醉,便成了东坡生活的乐趣与享受。你看他的《后赤壁赋》,醉后江中急流放舟,以及狂攀至悬岸处的快意及险行,外加一个梦,世人虽有数不尽的评说,但,其实,就是一种内心结郁的排解与宣泄。他想忘记却又无法释怀的怨愤垒积于胸,酒,是浇胸中之块垒的极品。当然,尤为重要的是,朝云始终体贴入微地相伴左右。这位比东坡小了近30岁的才貌俱绝的佳人,与河东狮吼正好相反,朝云任凭东坡烂醉闹事,默默地侍候在他身旁。一个人,在失意的时候,不只精神的孤独可怕,肉体的孤独也是致命的。这可能会使东坡的创作丧失了灵性与冲动。然而,恰恰相反,在仕途的低谷期,东坡的小宇宙轰天裂地般爆炸了。可以这样说,东坡的《赤壁怀古》,是中国词坛的一颗原子弹,那一声浪漫主义的豪放之响,直冲斗牛,响遏云端。那年那月,卷着裤管,光着脚丫,满身沾满泥土抑或粪肥,不分晨昏晴雨劳作在东坡田地的朝云,已经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农妇了吗?不是。只是她的嗓门与音调,全变了。先前,在养尊处优的日子里,她只需轻声细语地说话或者哼曲,大家都能听到。优雅与从容,是她活在东坡身边必备的一种修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在朋友送给东坡的几十亩土地里,喊牛、鸡、羊或者一条狗,隔着100米或者更远的距离,总是隔着100米或者更远的距离,她的声音必须粗犷嘹亮。这样,每晚每晚,越过了春夏,越过了冬秋,她枕着东坡的膊弯,唱戏或者唱词的风格,日渐变得嘹亮高亢。这位练过童子功,演唱技巧绝不输于名伶的歧路伴行的爱人,也许只有回肠荡气的尽情抒怀才能尽显她质变了的嗓门的新功力。这样,她便是最适合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歌者。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也许,“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样的奇崛激烈之词,东坡,在他心的深处,是写给曲风大变后的朝云一展金喉的。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东坡是一位连上帝都会羡慕嫉妒恨的历史的幸运儿,历史上一拨一拨过眼的文豪大家,有几人能遇见朝云这样的连做梦也未必能遇见的红颜知己?我们,别总以为朝云是东坡的,其实,东坡也是朝云的。在黄州那些憋屈而且凄苦的岁月里,政治上的失意与绝望是痛彻心扉的,他就像一个朝廷的孤儿,被抛弃在荒野之外。朝云,把东坡揽入怀中,这个早生华发的大男孩儿,他的狂野的任性,他的悲催的无眠,在少女朝云母性满溢的温柔怀抱里,获得了充足的深度睡眠。然后,他才能重振勃发的才思与激情。然后,他才能把权力利禄甩在脑后,一次一次又一次携酒登舟,直奔大江的洪流湍急处,体味、倾听、感悟赤壁处大自然恒久永在的生命魔力,在置于死地而后快的酣畅淋漓中,用一双醉后更清醒的慧眼,读到了大人生的神秘与诡异。他的灵感电光火石般闪闪烁烁,他的身心如仙如魔般飞临于历史与现实的云端。然后,才有了那一首惊世绝响的怀古击节。这一刻激情燃烧的时分,东坡,依然只属于朝云,在她博大无边的母性的怀拥中,墨,早已磨好;纸,早已铺好;笔,情已酌满。东坡,以天马行空的大醉之狂,词发于云端而泻于天地之间,那瞬间非凡的一气呵成的巨大爆发力,源于两颗心脏的双引擎驱动。“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起笔便横扫古词陈曲的吞地撕天之势,来自他所站立的高度。黄州麦田的东坡之上,有一双朝云的肩膀,而精神的视野,也许只取决于丈尺的高度。东坡独享了这个高度,便挤脱了地心的引力,飞越古今,自由翱翔。这,是不是夸张性的拔高了朝云的价值呢?那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只说朝云,其它元素,另当别论。

其实,在黄州,东坡还给了中华文明史另外一份厚礼,那便是他的寒食帖。东坡被排遣到黄州的第三年,清明节前,应该是种田人青黄不接,家无余粮的困苦时段。东坡居士耕作于东坡,日子也一样,那句“也拟哭穷途,死灰吹不起”,既是说眼前生活,也是说仕途前程。寒食帖上的那两首诗,色彩是暗朦的,与“大江东去”相比,缺的是一樽酒,一盆肉,一群食客酒友。在延续了千年严禁烟火的寒食节,东坡的身边,有一盆文火如缕绵长,暖透心房。看寒食帖的一字一字,起初,会嫌它们拙,会嫌它们懒,会嫌它们松散,但,走进去了,你会惊异地感受到那盆文火的奇特魅力,你在不经意的熏染下沉迷其中,却又无言慨叹。东坡狡猾地称其为“石压蛤蟆体”。石压蛤蟆,蛤蟆仍潇洒,这份宋朝文士才能轻松拥有的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放任之情怀,脱俗之品质,旷远之胸襟,朝云是万万之幸的见证与体味者,她应该是现场惟一一位用欣赏与崇拜的眼神守着东坡写完寒食帖的人。这幅被后人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墨宝,因为有了爱的文火的淬炼,而永不腐朽。

是不是因为有了朝云的柔宠呢?东坡,一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那个有关大和尚的故事,一定是真实的。说,东坡任职扬州期间,一时对佛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将禅理外化为一首诗,共4句,如下:“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诗中“八风”,是有解的,即:称、饥、毁、誉、利、衰、苦、乐,归纳了尘世的名利休戚。佛学诗,自魏晋始至宋,已是浩如烟海,其中不乏大师名作。东坡这一首,难以上乘誉之。但他来自凡尘,深谙诗与词的可流传秘诀,香港天坛大佛落成时,佛界尊辈赵朴初便题写该诗相赠。东坡提笔书成,吟了又吟,对“八风吹不动”唱成高调,自我激赏。朝云在近则一言不发,东坡追问,仍是一言不发。东坡心中大为不服,说:对岸金山寺主持佛印大师,你服不服他?朝云说:服。朝云心智洞开,跟随东坡钻研禅学,又经常得到佛印大和尚的面授,已稍通佛理。东坡说:我立马派人把这首诗送佛印亲阅,看他是怎样点赞的。于是,轻舟疾发,诗,很快到了佛印大和尚手中。东坡对信使有过交代:必须拿回大和尚的批语。佛印阅后,开怀一笑,提笔写了两个字:“放屁”。便将原诗封好,递还信使。一顿茶饭的工夫略多一点,信使回到东坡面前。东坡说:慢慌拆,把朝云喊来。大和尚的批语,是当着朝云的面展开的。朝云掩面窃笑,东坡动容大怒,说:备马!快船码头候着!也就一顿茶饭的工夫,东坡气喘吁吁奔到佛印面前。大和尚却是一阵畅怀大笑,得意而吟:“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又说:来来来,朝云姑娘,我们喝好茶,且看他轼(色)颜大变!东坡也是一阵大笑,说:别以为我输了,我带了烈酒,大碗倒上,我熏酒入你肥腹!佛印是惧酒的,佛印说:阿弥陀佛,施主,贫僧输了!于是,拱手言和。真性情的大男孩东坡,与佛印大和尚畅聊通宵。

真性情,是东坡一生的精神主干。那首传唱千年的《水调歌头》,其实,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已经是挺立排行榜第一名,长久无人超越的团圆金曲。虽然东坡在自白里说是写给弟弟子由的,但,那份泛爱,一个人如何承受得起。东坡的爱,走的是极致的奇途。“十年生死两茫茫”,这是第一任妻子王弗去世十年后东坡的泣血梦忆。“料是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那些年,东坡有权有钱,买了宽敞的墓地,种植了三万棵松树。十年,树亦成林,思亦成林,梦亦成林,泪亦成林。这便是东坡的爱的风格。第二任妻子虽比东坡小十岁,但还是先他而去。当时,东坡已无力在形式上任性奠祭,只能短歌代长哭,但却立下了誓言:死后同穴。东坡的真爱誓言,是必须被尊重的。弟弟子由帮他完成了这个遗愿。

其实,接下来,我还要写到眉州一位老乡,因为痴迷于东坡,听说他后来再次遭贬海角天涯,徒步千里又千里,讨饭到达惠州时,衣衫破碎,骨瘦如柴,他要用穷人的那份使不完的力气,为心中的偶像效劳终身。其实,接下来,我还想写一写,东坡再次遭贬,谪往蛮荒之地后,他身边那些柔顺乖巧的美妾,是怎样一个一个悄然离去的。关于这件事,东坡著作中留下了笔墨:“予家有数妾,四五年间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予南迁。”但,我接到了一个很不愿意接的数万字的急稿,人情难却,时间又紧。我就要直奔结尾了。

朝云,字子霞,钱塘人,家境贫寒。年幼时,家中便用她的自由身换了活命的钱,从此,朝云,便成为可以馈赠,可以买卖,可以商演的商品。当然,在清以前的朝代,长相标致、头脑灵活的被购幼女,是会当着文化类商品、艺术类商品来严苛打磨锤砺的。十二岁的朝云,便有了一流的喝念做舞弹的童子功,可见其不是平凡人的禀赋。顺便说一句,与东坡的前两位妻子一样,她也姓王,只是因为身份的卑微,按照法规,她只能为妾。即使东坡把她当成了最心仪的情人、知己、妻子,那也不可为正房。

当年的海南,与如今天壤之别。最可怕的是蛮荒之地常有瘟疫流行,患者大多不治身亡。这也是东坡的数妾惧怕同往的要害因素。东坡对蛮地惠州的生活境况是这样记载的:“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只得“卖尽酒器,以供衣食”。失去了酒与友,东坡便失去了生命中辉日映月的超人灵性。悲秋的长夜,偏偏又有恼人的明月大而且亮,在东坡无尽的寂苦的苍穹下可恶的光鲜着。东坡那颗强劲博大的心胸,疼得无法忍受。东坡对依偎在怀里的朝云说:拿琴去,为我弹一曲“花褪残红”。“花褪残红”,是东坡笔下少有的婉丽柔词,在他得意的年月,这首极其适合演唱的词,是诗酒盛会必点的压台节目,其中的“燕子飞时,缘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至今,依然,谁都会吟诵。朝云对东坡,自然是百依百顺的。朝云曼揉丝弦,天籁般的嗓音,唱活了那一天苍白的月色。然而,朝云唱到“缘水人家绕”之后,戛然而止,骤然间泪如雨下,襟前尽湿。东坡惊了,问其何故。朝云哭道:“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海角天边,柳绵,是痛苦的追忆;天涯荒地,哪能得贤人欢聚。朝云解读唱词的那份深入骨髓的透彻,如今那些所谓唱戏的名角,有多少人能及她一二。东坡当然是懂的,东坡叹道:“我正悲秋,你却又伤春。”这一段,在东坡的文字里,亦有记载。

朝云对东坡的爱,是无条件的心甘情愿。在那样一个地方,她是断断不可以怀孕生子的。但,只要换得东坡些许的开心,她可以用生命作代价。现实,从来都是残酷的。孩子,由于极端的营养不良,生下后,应该是很不健康的。不久,东坡与朝云惟一的爱情果实,灭了。朝云身体的抵抗力彻底崩溃了,瘟疫趁虚而入,她的生命,东坡时刻握着的那双手,即将被死亡抽离。但,朝云至死舍不得丢下对方的手。弥留之际,慧心不凡的朝云握住东坡的手不放,在寂静的送别时分,一字一字,轻诵《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从十二岁跟随东坡,二十年有余,不离不弃,情也浓,爱也深,在她的男神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朝云,不得不永远地离去,朝云有一万个舍不得。但她已经身不由己,心不由己。而这一段诵经,是朝云送给东坡最珍贵的精神琼浆。这段经文出自东晋十六国时期后秦鸠摩罗什所译《金刚经·应化非真分》,如梦、幻、泡、影、露、电,被称为“六如”,喻人世间的事情空幻无常,看开,便是福报。东坡,一直盛赞朝云为“天女维摩”,意即一尘不染的脱俗仙女。“天女维摩”为东坡诵完这段经,便告辞了。

东坡为朝云在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中立墓,并筑六如亭,柱上留下了他的墨宝:“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东坡,为朝云写过三首悼亡诗,以咏梅为最佳。虽后世文人对这首诗有过诸多溢美赞叹之词,但,失去了朝云的东坡,余生,再无惊世之作问世。

朝云墓园,已成为如今惠州的名胜旅游景点。

本文作者:殷伯达